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品读:野夫带你看江湖

来源:   发布时间: 2017年01月18日
  几年前,在大理,他开辆老富康来接我们,说:“走,野哥带你看江湖。”
  他家的院子在苍山上,一进大门,满院子的三角梅无人管,长得疯野。他常年漫游,偶尔回来住。偌大房子空空荡荡,灶清锅冷,有废墟之感。偶尔有朋友来此落脚,席地卷个铺盖,谁也不用照顾谁。
  他几乎算是无家可归。父亲没有保护家庭,一生不提家事一直到死。母亲在暮年出走,留字条说“请你们原谅我,我到长江上去了”。他沿江驾船搜寻,寻找江上肿胀的浮尸,无果。1995年,他出狱后,身边已再无亲人,妻女也离他而去。
  十几年前他离乡寻找出路,身无长物,朋友到车站送他,给他一只钢锅,让他在路上埋锅做饭。他说如果你非要送,就把这锅在铁轨上砸了,天下之大,总有我吃饭之处。1981年湖北民族学院毕业后,他当过教师、宣传干事、警察,后来做小生意卖衣服,开早点摊……都赔得血本无归。后来又转行当编辑,再做书商,这次做得很得意。但突然又决定不做了,问他为什么不干下去,他说受不了向人催帐的生活——“人到40,还为10000块钱天天打电话,像黑社会一样——败坏人的心情。”他把人家欠的100多万一笔勾掉,离京南下。
  偶尔落脚在这2000多米的苍山上,四下没有村落,到暮晚时山黑云暗,这样的夜里他开始写作。写失踪了10年,“不知暴尸在哪片月光下”的母亲,写一生闭口不谈家事的父亲内心的功罪……
  死亡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人仿佛从未存在过,他对此耿耿于怀,才为逝者作史。这本来就是中国民间修史者的传统——不愤不启,不悱不发。
  他用的笔名,出自唐代诗人刘叉的《偶书》:“野夫怒见不平处,磨损胸中万古刀。”
  4年前,我还不认识他,有天工作完,带了他的书随翻随看。他写外婆故乡在江汉平原,他出生后才到深山来,开荒种地,养活一家。他稍长大些,老人就返回了平原,他12岁时患重病,写信给外婆,恳求她回来,外婆一进门便扑在她怀里:“我不断地叫着婆婆婆婆,仿佛垂死的孩子看见唯一的亲人。”
  外婆后来在山中去世,他不相信死亡不可逆转,每晚去坟头点上坟灯,怕外婆不能认得回家的路,在坟头痛哭时,他都要把耳朵贴近新土去听,孩子般地幻想听见外婆在棺木里呻吟,立刻就十指刨开泥石,救出她来。10年后,他掘开坟墓,开棺捡拾遗骨,偿还外婆的旧愿——背着她回到千里之外的平原。
  我坐在人声鼎沸的地方,看到这里,起身走出去了,怕当众放声哭出来。近代中国,身世畸零者并不少见,但野夫的笔端是让人害怕的感情,连看的人都被这深情和痛苦吓怕,不敢深入。他半生所受的苦,多半都来自这样的激情驱使,情感越深,创痛越烈,写时也呕心沥血,他说有时写完在沙发上要躺整整一天,像一生气力已经用尽。
  那次与野哥的江湖之行,大理的“牛鬼蛇神”都来了,野哥一一介绍“这帮老混混”,大家拱个手,也不寒暄,邻居候哥搜些活鸡腊肉,在后院摘点黄瓜茄子,加上通红的四川辣子和野花椒,炒了十几个铝盆,桂花树下男男女女端着碗站着吃江湖饭,满头汗。吃饭完,袅袅一根烟,聊旧体诗。
  上世纪80年代的江湖,流氓们都还读书。看着某人不顺眼,上去一脚踹翻,地下这位爬起来说“兄台身手这么好,一定写得一手好诗吧”。这一节,今天的小混混没法比。
  鄂西是楚辞的故乡,民歌和韵文一直是平民之趣。烧搪瓷盆的手艺人刘镇西,工具箱里也放着《楚辞》,初见面拉野夫去家,喊了几声老婆,没人答应,就去敲隔壁的门借斧头,嘴里念念有词“幸有嘉宾至,何妨破门入”,手起斧落,门锁砍成两截。
  当年野夫要出山去海南,学弟苏家桥从深山送到恩施,过家门不入,货车送到武汉,怕他孤乘无趣,再火车送到湛江,颠沛到海安,最后干脆一帆渡海,万里相送到海南,之后再独回。
  简直是《世说新语》里的中国。
  我原以为这些故事太传奇,认识他们才觉得只是写实。那天晚上野夫带我们出去吃饭,叮嘱一句,“不一定能吃上,看运气。”小馆老板是个香港人,60多岁,须发皆白,向外贲张。打量人,看得顺眼就做饭,不顺眼就轰出去。当天我们运气好,老板做完了一桌子十几个人的菜,过来和野夫喝了一杯,扬长而去。说挣够了今天的酒钱,自去喝酒,不必再开张。
  野夫写苏家桥,写刘镇西,都是几千字写完一个人生平,像《史记》中的列传。他的文字锻造,也来自古文。写文章时,看得出遍遍锤打,壳落白出。有时有些地方显得过于锤炼了,但写得好处,真是“天地为之久低昂”。野哥说起时脸上有几分傲色,“旧体诗我还是得意的,”诗人里他最喜欢聂绀弩“诗酒猖狂,半生冤祸”。
  野夫笔下,遗失的道统自有民间传承,江湖还深埋了畸人隐者,诗酒一代。
  野夫常以村夫自许,我却觉得他雅致。平常里他从不与人争锋,席间不抢话,不讥笑人,有他的地方笑声最多。有次在北京某个场合我俩撞上,举座都是富贵人,3个小时里,他一句话没说,不参与,也没有不耐烦,自斟自饮,怡然自得。朋友间说起如果遇到事有谁可以相托,推举的数人里,多有野夫。
  没听野夫说过苦,他只说重复地做一个梦:站在深秋的蓝天下,赤身裸体,抢着收集阳光过冬。残阳越过高墙,把影子放大贴在对面墙上,有电网的投影恰好横过他的脖子。这梦听了真让人难受,是冷透的人世。
  但他爱这世界,有次聊天,他劝我多参加社会活动,说有地方约他演讲,他一定会去,“能影响一个是一个。”他是那种寒风里有人往车窗里递广告,一定会摇窗接下的人。在微博上他很活跃,经常会有许多陌生的朋友@他,说家里发生什么事,希望他帮忙转发、评论一下,他说常常不忍心忽视这些留言,也许转发无济于事,也不足以帮对方,但是转发一定会让更多的人明白是非。
  微博也是江湖,他说能看见一部分人的恐怖内心,感到透心的冰凉,但遇到年轻人时,他会劝解。有次他说,有个骂他的人是一个大学生,他顺着去对方微博里看看,觉得是个贫寒激愤的青年,就发私信与他讲了一夜道理,直到男孩心服。他说:“我们每个文化人都要分担这个时代的疼痛甚至剧痛。”
  那次野游,他带我们进山,无为寺在宋朝是大理国的皇寺,早已荒废。二十几年前有个僧人一点点旧址重修。他带我们去见这大和尚——大脑袋粗眉毛,是武僧。3000多米处都是深林,小寺里没电,不卖门票,不卖香火。案子上堆的香,你自拿去烧,随便;树下面放着茶叶、茶具,自己泡茶喝,也没人来问。大雨过后,急晴中的这座山,树叶上金光闪闪的流水滔滔流下来,有远古的本来面目。我们跟大和尚说这说那,把人家武僧当禅师了,有人问,人怎么能放下眷恋?大和尚只好说,喝茶,喝茶。野夫看我们这么笨拙地打机锋,笑着开口解困,问寺里还有没有米和油,要不要送些过来。
  他喜爱山林,好与僧道谈。他是士,从来不“隐”,不求解脱,不好大言,不求世外的智慧。各种人生对他都是文学,只是要了解“方丈何以是此人”。旧朱红的寺门,粗糙皴裂的木门槛,楹联是野夫写的,其一是“心法即佛法,度一切有情”。
  那次江湖之游后,我们再见面只是偶尔,但我看他的微博,常常凌晨两三点他还在,有时喃喃自语:“中宵酒醒,常觉无路可走。坎难人生,此时应该言说,否则,将在这巨大的黑暗里窒息。”他的一生,多为激情支配选择,最痛苦的是内心与外物不调和。不过,如顾随说,真正的诗人,往往就来自与世界的矛盾,苦中用力最大,出来的也才是真正的力,“风与水搏,海水壁立,如银墙然。”
  (摘自微信公众号“武汉汉诗”,本文有删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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